悲欢四季

                                作者   杞子

   Side A----双鱼的冬天

双鱼座是在秋天到冬天之间,出现于头顶偏东的星座,它以两条鱼的符号作为象征. 没有任何一个星座的女人会像双鱼女人那般以梦想为生, 也没有任何一个星座的女人会像双鱼女人那样终生沉迷于爱情的毒药.

    认识晓鱼是在上海一个地铁站的书报亭里, 我们同时要买<<时尚先生>>,而店主很抱歉地说,仅剩一本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我们选择放弃. 她说, 你买吧. 我注意到她眼睛很漂亮, 嘴巴很小,红色的波浪长发.脖颈的项链很特别, 是两条呈O字型的小鱼. 想必她一定是双鱼座的, 双鱼和天蝎是合群的一对. 我对她笑笑, 还是你买吧.
    那我们都不要买了, 她建议. 店主嘟囔了几句, 我和她并肩上了通道电梯.

    你是双鱼座的吧, 我对她笑笑.
    呵呵,那你是天蝎座的! 她的微笑很甜美. 我想她一定是看到了我的彩戒, 上面有一条蓝色蝎子.
    她说我叫晓鱼,今年很流行彩色的佩饰,你很有眼光,我想请你看电影.
    我正好闲着在读TOEFL, 便答应了她. 于是找了最近的电影院, 随便买了两张票. 出于回报, 我买了两罐软饮料和两袋爆米花.
   <<河东狮子吼>>是一部搞笑的娱乐片, 而到最后打擂台夫妻相认的那场, 晓鱼竟然哭得像个泪人.
  
    从影院出来, 她便打电话给她男朋友Dick, 告诉他电影是如何地感人, 还告诉他自己刚交了一个新朋友. 她和男朋友的对话都用的是英语, 当介绍到我时, 她一时无法用英文翻译"杞子", 只能随口说了一个:"Cherry". 其实我不喜欢Cherry, 因为那是我以前一个主管的名字, 她对我很刻薄, 不过在这个故事里所有的朋友都因为晓鱼的胡乱翻译, 而都叫我"Cherry".
    我们互留了电话, 便道别了.

    一个月过后, 突然接到晓鱼的电话. 她说她和很多朋友在新天地的一个酒吧, 让我一起过去. 她是一个热情而甜美的女人, 而我也正好和一群书呆子学习快发疯了, 便立即答应了她.
    因为和朋友合租一套公寓. 我没有从家里带了不实用的衣服. 挑了件高领的黑色无袖毛衣, 一条黑色小喇叭裤, 一件灰白色牛仔风衣. 扎了两条小辫子.匆匆化了点妆便出门了.路过”绚”的连锁饰品店时, 我买了一个双鱼的彩戒.

    到了相约的酒吧, 晓鱼先见到我, 大叫Cherry, We’re here!
    想不到新天地的酒吧这么多, 而每一个都那么地拥挤. 我好不容易挤了过去, 穿过几个骚腥味的外国人.
    晓鱼今天打扮得很特别, 一件金色的旗袍, 披一条镂空的黑色长披肩. 她的头发还是那么性感.妆化得不是很浓, 涂了些闪闪的银色眼影, 使她看起来既神秘又妖艳.
    经过一番介绍之后, 我认识了她的男朋友Dick.他是土耳其人,母亲是德国人. 从小在德国读书, 却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外表有点象巴拉克. 还有Dick的朋友Mars, 来自美丽的海滨国家, 马耳他.
    晓鱼因为我给了她双鱼的彩戒而开心地流泪了. 她说, Cherry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突然觉得很窘迫, 我才和她见过两次面, 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老实说, 如果我不是曾经也有过一个想要自杀的双鱼座朋友, 我是无法理解晓鱼的. 通常情况我会觉得这种女人很做作. 而事实上晓鱼不是.

    我叫了一杯威士忌加蜜桃汁.
    刚喝一口, 脸就有点红了. Mars告诉我,女孩子喝威士忌应该多加一些冰. 于是他帮我加了很多冰块, 由于灯光的原因, 酒溅了几滴在我手指上. 我无意识地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 Mars便Wow地叫了一声, 后来小声说,You are a sexy girl.
    Mars长得很健康, 牙齿洁白. 他的英文讲得不是很标准. 他告诉我他喜欢游泳和跑步. 平时爱看足球比赛, 他喜欢意大利队. 正好我也喜欢足球, 便和他聊了些意甲的事情. 当他问起我最喜欢哪个俱乐部时, 我脱口而出AC Milano. 他很惊讶, 因为他和我喜欢的是同一支球队. 我耸耸肩, 心想男人怎么都这么傻, 我只是投其所好罢了. 我说你是一个很温暖的男人, 就象火星一般. (其实Mars是火星的意思). 他称赞我是个聪明的女孩----外国男人比中国男人还要傻.
    我对他笑笑, 酒吧里的气温太高, 我只能把外套脱了.

    晓鱼的英文很流利, 她可以和Dick没有间隔地交流, 中间穿插一些暧昧的动作. 她时不时对我诡异地笑笑, 摇摇手指上的双鱼, 很开心的样子. Dick侧面对着我, 我们没有多说话.
    走的时候, 我谢谢Dick请我喝酒, 并告诉他, 你长得真象巴拉克.或许是出于礼貌, 他回答说Cherry,你真象一个红樱桃.
    Mars是一个绅士, 他叫了车子跑了大半个上海, 把我送回家. 出于感激, 最终我把手机号码留给了他.

    一个星期过去了, 我懒散地在公寓里看DVD. 突然接到了晓鱼的电话. 她在不断不断地哭. 我问她为什么, 她哭地无法回答我.
    是Dick么? 他欺负你了? 和你分手了? 我很着急.
    她说都不是. 因为她太爱Dick了, 而她也爱我. 所以哭了.
    我开始纳闷, 因为没有必要在我和Dick之间做出选择.
    在哭了很久之后, 她突然停止了哭声告诉我, Cherry,如果你爱我, 能不能为了我做一件事情? 但请不要怪我.
    说吧, 我尽量做到. 我吸了一口气,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Dick很爱我, 但他说他也很喜欢你, 只要一次, 他说这样他会更爱我----在国外很流行这种方式----他想和我们两个一起作爱.
    ……

    我的电话掉到了地上.

                    

                              Side B----Dick的春天


      当我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拾起电话,晓鱼已经挂了.
    说实话, 我并不是一个保守的女人. 但被邀请做如此性开放的游戏, 是我始料未及的. 想想一个多月前偶遇晓鱼, 并一见如故. 竟然会把自己无形地推向一个马赛克似的旋涡. 突然打了一个寒战----难道一切都是晓鱼的安排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只能选择逃避. 关掉了手机, 买了方便面和水果, 躲在房间里昏天暗地背单词,或者迷迷糊糊打盹. 
    室友好心地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是摇摇头告诉她, 我很好, 我要背单词, 我要发奋读书.

    电铃响了, 不断不断地响. 显然室友不在家.
    不可能找我, 我的朋友没有人认识这里. 我很不耐烦, 跑去开门.
    竟然是Mars! 那个喜欢意大利队的马耳他男人. 我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他只能局促地站着,问是不是需要帮助. 因为他无法打通我的电话, 只能按上次的路线找来看我.
    我的脑子很混乱, 只是随便敷衍了两句,告诉他, I will call you later. 我准备把门关上----显然没有什么礼貌(或许有损国际形象)----但我已不想再和他交谈. 他使我想起了Dick, 那张有棱角的脸----我突然觉得在哪儿见过Dick, 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Mars给了我一封晓鱼写的信, 还告诉我应该多喝热水或者洗个热水澡. 我突然觉得他是一个绅士, 我吻了他. 他的齿间有柠檬的清香, 舌头温柔而湿滑. 不过我知道, 我不喜欢他. 当这个吻已经不再是礼节性的时候, 我把他推向门外, 挥了挥手.

    晓鱼的信写得很长, 她的字隽永秀丽, 一如她的人.
    使我惊讶的是, 事实上Dick并没有要求我加入他们的性游戏, 只是晓鱼一厢情愿.因为晓鱼知道Dick对于这种游戏一直抱着强烈的幻想. 与其让他外面随便找个玩伴, 还不如找一个自己的朋友. 健康安全彼此又有好感. Dick或许还会因为这而感激她, 更爱她.
    这并不是我感到最惊讶的, 在信的末尾, 她道歉之余加了一句----原以为你会答应的, 因为Dick告诉我, 你们两个在没有我之前有过One Night Stand.
    我想还不至于失忆至此, 难道我会不记得和Dick有过一夜情?

    ……
    
    事实上, 我的确和一个外国人有过一夜之欢. 半年前, 当我和我一生中曾经最爱的男人分手的那天. 去了家外国人聚集的酒吧, 当时遇见了一个加拿大人, 名叫JJ. 他留着茂密的胡子, 棕红色的头发,眼睛是咖啡色的. 而Dick是土耳其人, 脸上光光的, 浅咖啡色头发, 蓝眼睛. 记得那天我很失意, 喝得大醉, 爬到木桌子上跳舞. 但不至于记不清谁是谁啊.
    后来JJ把我从桌子上拉下来. 问我住哪儿, 要送我回家. 我说去他那儿.
    我们就去了, 我到了那儿就开始睡觉. 早上醒来, 发现他在看着我微笑. 我突然觉得我很需要一个男人给我片刻的温暖. 我们开始象蛇一样地缠在一起, 接吻, 外国男人竟然很温柔, 他没有任何直奔主题的意思, 他开始慢慢脱我的上衣, 嘴唇掠向胸口的每一寸肌肤. 他来回地吻我的额头、头发、嘴唇和脖子. 我开始慢慢地呻吟, 象一朵遇到阳光的太阳花, 慢慢地颤抖慢慢地开放. 当他脱去自己的衣服时, 我惊讶得发现他的肩膀上有一只蝎子的刺青. 我突然坐起来,把他按在身下, 吮吸那只蝎子. 我告诉自己, 要是那真的是一只毒蝎子该有多好啊.
    JJ开始兴奋起来, 又倒过来把我压住. 象一头掠食羚羊的美洲豹. 我们互相撕咬, 直至我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他才慢慢地享受自己的战利品, 不紧不慢, 象一场春天的雨, 撩拨地人心里又滋润又渴望又盼着它永远都不要停歇.
    过了很久, 他还不想和我分开. 我推脱说要洗澡. 他才放了我.
    我在浴室里呆了几乎一个小时, 当我从出来时, 他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地拿了外套, 离开了那里.
  
    ……

    如果再想下去, 我会发疯了. 我打电话给晓鱼, 问她是否可以让我单独见Dick. 她没有犹豫便同意了.
    我和Dick约在人民广场的音乐喷泉下. 我去的时候, 他已经到了. 我对他注视了几秒钟. 然后要求他给我看他的右肩---- 天哪! 果然有一只蝎子的刺青!---- 我问他, 你到底是谁? Dick还是JJ? 土耳其人还是加拿大人?
    Dick似乎很镇定, 他告诉我,他父亲是加拿大人, 母亲是德国人, 而自己出生在土耳其. JJ是我的中文名字, 而现在刚把胡子剃了---- 他的解释难道天衣无缝么? ---- 那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 很简单, 那天我戴的变色隐形眼镜啊.中国姑娘怎么这么可爱啊.

    我暗暗对自己说, 现在该外佬嘲笑我愚蠢了.
    还好这是一个有很多人的公众场合,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告诉他, 那天是因为我失恋而且喝醉了. 所以才会做这么糊涂的事情. 而我不可以继续错下去. 所有的事情都到此为止.
    他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他说他很喜欢我, 晓鱼知道的, 他觉得没什么, 因为他先认识我再认识晓鱼的. 他不知道三人游戏的事, 也不是他的建议, 但他承认这确实不是一个坏主意. ---- 外国男人永远都那么坦白, 他会承认所有的事实, 并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告诉你.
    如果面对的是一个狡辩而又不真诚的男人, 那我很容易就可以对付他. 事实上他不是, 或许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 难道是我错了?

    好好爱晓鱼, 她是一个好女孩. 真的. 我告诉Dick, 那是我最真心的话.
    Dick站在那里, 张开双臂想拥抱我. 我对他说, 在中国, 朋友之间道别是Shake Hands.
    我没有回头, 从台阶上下来. 由于太急, 差点摔了下来. Dick在后面叫了一声, 我阻止他,I'm OK!

    ---- 我真的没事么? 我不知道. 我也喜欢Dick么? 我不知道. 或者仅仅喜欢他肩膀上的蝎子? 我不知道.

 

 

                                 Side C----夏天的诱惑

曾几何时, 我被复杂而痛苦的三角关系所折磨. 幸亏有上次的老伤赤裸裸地留在那里, 在和Dick告别的路上我就做出一个决则: 离开这里、 这个城市、 这些人.
    从来都没有象今天那样地决绝. 在一个小时以内, 我换了手机号码, 并打电话给上海的阿姨, 问她是否可以留我住几天.
    根据约定, 我公寓的房租是和室友分摊到考完TOEFL之后的, 还有一个多月时间, 而钱对于我来说此时并不是最主要的. 我并不是一个处处大方的女人, 但和朋友在一起, 我从来都不愿意让对方吃亏. 把自己该付的都付清之后, 我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
    室友是个闲淡的女人, 她在别人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以前, 几乎不会问长问短. 这就是我选择和她住一起的原因. 我只是告诉她, 我要去亲戚家住一阵子, 手机也换了, 有事还是发E-mail好了. 她只是点头, 叫我当心. 我说,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她回答, 随你.

    我在阿姨家住了两天, 就联系上一个在交大读硕士的同学, 随后就搬到了她那里. 临考试的阶段, 日子过得象飞一般快, 我的脑子里除了英文几乎没有别的. 考试的那天, 自己觉得发挥不错.
    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爸似乎怕我回家闲着无聊, 我一回苏州, 他便让我去上全日制的驾驶班. 而且名已经帮我报了. 我突然觉得, 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是对我无私地奉献而从来不要求索取的, 那便是我的父亲.
    浑浑噩噩地前后折腾了三个月, 终于过关了. 但自己发现晒黑了一圈.太阳怎么好象老对着我照----原来已经八月份了.
    回家之后, 另外一些城市的人和事, 突然象一个断层. 固定在那里, 没有前进, 却也无法消失. 我很想念晓鱼, 但注定我们无法再成为朋友. 我想我一定也很想念Dick, 但我在告诉自己, Dick是Dick, JJ是JJ. 那个极尽温柔的强壮的外国男人, 是留着茂密的胡子, 棕红色头发,咖啡色眼睛的加拿大人.

    经过一个朋友的介绍, 我在半年前加入了RCI, 那是一个国际旅行的综合服务俱乐部. 每年可以免费入住国际旅店,天数累加为八天七夜. 并且在第一时间内帮助你顺利地办理中国已开通的各个旅游国家的签证. 在家也是闲着, 便想干脆皮肤也已经晒黑了, 不妨去普济岛渡假. 相对来说, 泰国的消费水平是很低廉的.
    由于酒店的房间是双人的, 为了分摊掉我的"巨额入会费", 于是在一个当地的旅游网站上发表了一份帖子, 想找一个同行者. 条件是要在浦东机场出发, 并自助游玩普济, 所有项目AA制, 男女不限, 但需要有驾照, 有游泳或潜水技能. 帖子发出不久, 便有了回复. 他声称自己符合所有条件, 但立即被我拒绝了. 因为他说, 他的名字叫Dick.
    他说为什么, 我回答他, 因为我的名字叫Cherry.

    我无法对于这魔幻般地再次重逢做出任何解释. 除了断线.
    而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由于我的帖子是英文的, 几乎没有中国男孩问津. 或许他们也不象我有如此空余的时间. 眼看只能一人成行了. 我突然收到了Dick的E-mail. 因为我的不够审慎, 在帖子上我留了E-mail地址, 想来Dick也是犹豫很久才给我写信的. 他告诉我, 晓鱼曾经去找过我, 而我却在这个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后来就和Dick分手了, 因为她能容忍男人在肉体上不钟于她, 却无法容忍在精神上不钟于她. 双鱼座的女人心胸可以象海一样宽阔, 而对于自己的爱人,眼睛里是无法容下沙子的. Dick想和我同行, 但他说他不能保证停止喜欢我, 但可以保证在我没有允许的情况下坚决不碰我.
    我没有给他回信.
    当天晚上, 天气特别闷热, 我做了个梦. 一个湿润的男人, 掠过我的身体. 他的体毛象海藻一般柔软而轻盈. 他的呼吸在我的耳边如此均匀而镇定. 一如天使, 和我在悄悄说话. 我们没有作爱, 只是无边地缠绵, 象是一起在永远不能把你沉没的海上漂流, 四周没有尽头, 只有一轮月亮, 高高地挂着.
    醒来的时候, 我便回信给Dick. 留了个电话给他. 说你要去就一起去吧, 看看普济的月亮. 那时侯我忘了他是一个外国人, 或许他根本无法弄懂为什么去普济是为了看月亮. 但他至少知道, Cherry同意和他一起去那里.

    终于在十天过后起程了. 想想那时侯有"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告示, 令人愤慨. 而如今国富民强, 却还是如此! 同样一张旅游签证, 外籍人士一周便可办妥, 而我虽然通过国际旅行俱乐部,却还是用了三周的时间. 这一切, 令我很不爽.
    我和Dick在飞机场又见面了.
    他没有什么变化, 胡子剃得光光地有点发青. 穿得很简洁, 白色T恤, 军绿色休闲裤, 有很多口袋的那种.
    他说,Cherry, 你变黑了. 象颗黑樱桃.  
    我说樱桃变质了才会发黑.
    他忙解释说, 在土耳其, 樱桃黑的才名贵.
    我不知道他是真是假, 无论如何都是善意的.

    我们在飞机上没有说太多的话, 要飞行五个半小时. 播放的是一部获金鸡奖的国产影片. 但我有点头晕, 没看多久就睡着了.
    似乎过了很久, 我被广播吵醒了. 空中小姐说,由于受气流影响, 飞机开始颠簸.
    Dick看我醒了, 告诉我还有四十五分钟就要普济. 他说, 你已经睡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很惊讶,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男人面前如此安心? 睡着的时候竟然那么惬意而温暖. ---- 我突然发现, 他给我枕着他的胳膊, 并且把自己的毛毯也盖在了我身上.

    我对他说, 我醒了. 谢谢你.
    他回答, 不用客气.

 

                       Side D----秋天的轮回

普济在赤道附近, 八月底虽然非常炎热, 对于那里的气候来说应该算是"初秋". 但它的热并不象在北半球, 热得很爽, 连出的汗都不是粘湿的. 预定的酒店靠近Kata Beach, 四星级. 酒店有两个游泳池, 我们的房间在半坡的山腰上.  一边有碧蓝的海另一边有茂密的棕榈树林.
    Dick和我几乎没有交谈, 并不是因为尴尬, 而是很自然地沉默. 四周的风景实在太美了. 我几乎忘记了这近一年来发生的一切. 如此浩瀚而又异域风情的自然景观, 深深地吸引着我. 
    我们静静地分开坐在阳台的躺椅上, 开了所有的窗子. 海风吹来, 阵阵地惬意. 我突然说, 我哪儿也不想去了, 就想在这里躺着. 
    Dick说, 你以前来过这里么? 真的不想出去?
    呵呵, 我跟他解释说这是说这里太舒服的意思. 我不可能到了这里什么地方都不去的. 
    他耸耸肩膀, 再也无法和我交流. 对于他来说, Yes就是Yes, 而No就是No. 一如外国人接受别人的称赞时总回答谢谢. 而中国人则会很客气地说, 哪里哪里.

    因为已经快傍晚了, 我们商量一下还是明天才去海上游泳. 今天就去逛逛街市. 吃晚餐. 
    我们在普济机场拿了各式的免费地图, 便开始研究起来. 很快达成共识: 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是个闹市区, 逛完之后, 酒店的海滩旁边有一条专门的经营餐饮的街道,顺便可以美餐一顿. 然后步行回来.

    Dick换了一条咖啡色沙滩裤, 一双黑色沙滩拖鞋. 还戴了顶茶色的帽子. 我跟他开玩笑说, 现在已经没有太阳了. 晒不黑. 他却很认真地说, 这里树太多, 我头发的颜色很容易被鸟粪击中. 
    呵呵, 我觉得他的想法很简单好笑. 我说, Dick,你戴了帽子不象巴拉克. 倒象是打网球的. 很酷.  
    我换了牛仔吊带裙.也穿了一双拖鞋. 黑色的,上面有朵银色的小花. 乍一看,象是趾环. Dick把脚伸过来, 说怎么有这么小的脚, 几乎才我的一半. 我用中文骂了一句, 头脑简单四肢才发达. 他追问我什么意思, 我回答, 这是一句中国的谚语, 说男人的脚大才能走遍天下. 他点点头, 说中国的古语总是那么有道理, 不错不错.

    普济是个四面环海的岛屿, 多是丘陵地带. 连闹市区也象是建在山腰上, 都是上下坡的道路, 中间的马路都不太敢穿行, 车子开起来非常野蛮. 多半都是外国人来这里游玩, 租了一辆车, 开来开去. 这里租车的地方都是私人的, 他们也不看你是否有执照. 只要付钱, 别的不管.  
    我开始逛两边的小店铺, 所有手工制品的东西都让我流连忘返, 我恨不得都把它们尽数买了回去. 而且价钱非常低廉. 在街的对面, 有一家手工的地毯铺, 挂在外面的是一条用泰丝绣制的大象形状的地毯. 我一眼便看上了它, 想来我老妈一定喜欢. 
    我迫不及待地象小鸟一样飞穿过马路, 突然从上坡下来的一辆摩托车向我驰来, 幸亏Dick及时用力把我推开, 否则我得挂彩了. 我很感激, 问他有没有碰到. 他回答, 没有. 我想他从来不说假话, 便没有留意.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 最终以二十五美圆的价格买下了这块大象地毯.这里的店主很淳朴, 他愿意替我们把地毯送到酒店. 我给了他地址和房间号. 因为在中国曾经受过小商贩的欺骗, 我有点犹豫. Dick和我耳语说, 在国外, 很少有这种事情发生. 因为关系到信誉问题的事, 他们不会自己侮辱自己的. 放心好了.

    差不多逛了快三个小时, Dick替我拎了一堆小纪念品耐心地跟在后面.我问他, 肚子是不是饿了? 去吃东西吧. 他说, 好的, 已经很饿了.
    我们按照地图, 找到了那条美食街. 在一家人气最旺的店坐了下来. 普济的气温比上海高, 但饭店一年四季却不用空调. 所有的店面都是敞开式的, 他们喜欢享受自然带来的新鲜海风. 我们要了一个龙虾, 两个海蟹, 一条红鱼, 还有一盘芥兰. Dick要了当地的象牌啤酒, 我要了一个椰子汁. 这里的菜肴烹饪地异常美味, 而且所有的都是鲜货. 我们吃得很开心. 结帐的时候也很开心, 才二十美金. 
    十点钟的时候, 我们回到了酒店.

    我让他先去洗澡, 他和我谦让了一下. 我解释说, 因为女孩子洗澡比较慢. 还是你先洗的好.
    他没有过多推辞.
    洗好后, 就躺在自己床上看电视了.
    等我也洗好出来的时候, 他还在看电视. 我说, 我要先睡觉了. 你看电视好了, 没有关系.
    因为旅途劳累, 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 这个晚上, 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Dick正赤膊在阳台上做操. 我坐起身: 突然发现他的后背上有很大一块淤青.---- 难道是昨天他为了让我避闪那辆摩托车, 而擦伤的么?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热身好了之后, 便回头进来. 我假装还在睡觉. 
    他走过来, 看看我, 摸摸我的头发. 便转身穿好了衣服.

    我才睁开眼睛说, Morning.
    他朝我笑笑, 示意我可以起来了. 我心里正感动着, 却没有提受伤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 我们租了一辆车. 玩了很多地方.幸亏Dick车技很好, 否则象我刚拿到驾照的人哪敢开这种陡峭的山路啊. 
    普济最好玩的岛, 是Phiphi岛. 不过那里玩的人实在太多了, 大都是团队来的. 很多海上的项目, 我们都无法玩得尽兴. 倒是在一个不太著名的珊瑚岛, 让我们着实爽了一把. 我坐了被快艇拉着航行的香蕉船. 被掌舵的当地小孩子戏弄, 从船上摔到了海里三次. Dick在岸边嘲笑我没有平衡感, 还把我的丑态拍了下来. 
    和Dick在一起, 我没有任何压力, 没有恐惧感, 我感到十分安全和彻底放松.一共来了普济六天五夜. 我们象一对老朋友. 和平相处, 他没有碰我. 

    第六天晚上, Dick突然问我, Cherry, 我们可以作爱吗?
    我没有觉得十分突然, 我没有回答Yes或者No. 我轻轻走过去, 赤脚踩在他的脚上. 轻轻脱去他的T恤. 他肩膀上的蝎子由于烈日的爆晒, 变得发紫. 我问他, 你的背还痛吗? 那天你受伤了对不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把我象鸟一样地抱起来. 把床单拉到地上, 然后自己躺下去, 把我在他腿上. 我继续问他, 痛不痛, 到底痛不痛? 我捶他的肩膀, 敲打他的胸膛. 你到底痛不痛? 痛不痛啊? 
    他竟然流泪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流泪----或许我知道.
    对不起, 我打痛你了. 
    不,Cherry,你力气这么小,怎么可能打痛我. 我是因为, 开心. 自从那天夜里认识你, 第二天你又从这个地球消失. 我都一直没有忘记过你. 从来没有. 我们土耳其人是坚强的民族, 只有在开心的时候才可以哭. 因为我开心, 和你在一起. 可以保护你, 爱你. 
    我想一如责问我以前所爱的男人一般责问他为什么我一离开就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而我始终没有问, 我知道他的答案. 他简单地象一个孩子. 心灵纯净到可以见底. 他会回答你, 因为你离开了, 所以我才和别人在一起. 而稍有城府的男人则都会用一大堆类似逃避现实, 忘却伤痛或者干脆说因为那个女孩让我想起了你之类的理由来象你解释.

    这一天晚上, 我们没有作爱. 
    我们躺在地上,赤裸裸地抱在一起. 我们不断亲吻对方, 他却始终没有进入我的身体. 他强悍地象一头猎豹. 但他还是没有侵犯我, 只因为我没有说: Yes.
    第二天早上, 我决定也去刺一条蝎子. 在我的左肩. 在我们亲吻的时候, 蝎子们也可以亲吻. 我不要让Dick的蝎子成为孤独的守望者.

    我早上起得特别早, 对Dick说, 我自己要出去买早餐给你吃. 你再睡一会儿. 我知道你昨天没有睡安稳. 他说, 好.
    记得我前几天路过沙滩的时候, 做Massage的旁边有一个刺青的地方. 我径直去了那里, 毫不忧郁地把左肩交给了让那个貌似印地安人的店主. 大约两个小时, 便完成了. 感觉不是很痛. 因为在刺的时候, 我被泰国迷香弄晕了. 五十美金, 由于刺得很漂亮, 我觉得挺值得.

    回去的时候, 我随便买了些面包.
    Dick在酒店已经很着急了. 看见我回来, 忙问怎么回事. 我把面包塞在他嘴里. 在他面前把衣服撕开----他的面包掉在了地上----Cherry,天哪.---- 他不知道说什么, 看着那只蝎子, 很激动.
    我对他笑笑, 这下你的蝎子不会太寂寞了. 
    他沉默了, 继续啃面包. 吃完之后, 他拉着我的手. 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爱--你. 
    接下去是更深的沉默, 我知道他在等我回答. 我没有怀疑他的真诚. 而我却慢慢地说了句: Thank you.

    我们呆在那里, 他还在等我继续回答. 
    而我很吃力地用英文把所有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包括我们的相识只是一夜激情, 晓鱼又是如此爱他, 我又是晓鱼的朋友, 而我们交往的日子都是浮于表面的经不起任何考验的. 我不管他是否能听懂, 不管我的语法有如何地拙劣. 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我把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说, 他要想想, 因为很糊涂.
    我们各自到附近的海滩去散步.

    到了晚上,他回来. 采了一朵太阳花, 对我说, 你, 一个单身的女孩, 我, 一个单身的男孩. 我们, 现在, 重新开始认识. 以前的一切, 都忘记它. 我要一直等你, 直到你说I Love You.
    我站在那里, 哭了. 
    他把我抱在怀里, 我们没有亲吻. 而我们知道, 两只蝎子或许正纠缠在一起. 热恋着.

    ......

    回到上海, 他继续做他的事. 我回到苏州, 等加拿大的签证. 我们通电话, 通信. 他到苏州来看我, 我去上海看他. 
    他爱着我, 如此坚定而执着. 我分明也爱着他, 但我们至今没有作爱.  因为他在等我说:Yes.

                                                     
                                                 ------------- The    End -------------

                                              

 

                                                    >>返回